
一、引子:山鹰国际的“老树发新枝”
山鹰国际做的是大家最容易理解也最容易忽略的传统行业—造纸和纸包装。一年几百万吨箱板纸、瓦楞纸的产能,靠着“江浙沪皖”的回收纸供应链、几十个生产基地、上千条生产线养活了几万名工人。这种生意看着很“土”,但现金流稳定、毛利率不高但能撑住、客户黏性强(毕竟白酒、电商、家电都得用纸箱),是过去三十年最典型的“闷声发大财”型实业。
但2023年以后,这家以“稳健”著称的公司突然变得不太一样。新闻里反复出现一个关键词—工业具身智能。山鹰与几家科技公司联合设立新主体,定位是面向工业场景的具身智能(Embodied AI)。通俗讲,就是让机器人有“脑子”和“眼睛”,能在工厂里自主搬运、分拣、质检、甚至和人协作。
为什么要做这个事?山鹰没说太多漂亮话,但仔细看其实非常清楚—造纸包装业这些年受三件事夹击:原料(回收纸)价格波动、人工成本上升、终端客户(电商、品牌商)对智能化和绿色化的要求越来越高。前两件是成本压力,第三件是行业话语权。
工业具身智能正好能给这三件事同时出解法:机器人替代部分人工,AI 优化排产和质检,智能化的生产线可以重新讲“绿色低碳 + 智能制造”的故事。重要的是,这些技术反过来可以在包装行业之外—比如汽车、3C、新能源等复制和输出。
但这件事一旦真的铺开,立刻就会撞上所有传统企业孵化新业务都会撞上的三道坎:
- 老尺子量新业务。集团习惯了“毛利率、净利率、ROE、应收账款周转”这套考核,新业务前三年铁定亏损,搞不好KPI还没立起来,人先被换掉。
- 老流程卡死新业务。新业务要快速迭代、要高薪挖算法工程师、要给股权激励,而老集团的人事、采购、薪酬、报销流程全是为传统业务设计的。招一个算法总监要过七八道审批,竞争对手一周就能发offer。
- 新业务和集团割裂。如果完全独立出去另起炉灶,又会出现另一种尴尬:你享受不到集团的品牌、客户、供应链、政府关系,又背上了集团分下来的管理费用,协同效应几乎为零。
这三道坎,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问题:用管理“成熟业务”的方式去管理“创新业务”。
山鹰国际不是特例。翻开这两年的新闻:三一重工孵化的工业互联网平台树根互联、美的集团孵化的库卡机器人与美擎工业互联网、海尔孵化的卡奥斯 COSMOPlat、甚至做牛奶的伊利、做酱油的海天,都在用类似的姿势试水新赛道。
这条路上,踩过坑的,远比跑通的多。
二、华为做新业务的底层逻辑
华为自己也走过一模一样的坑。1990 年代做程控交换机起家,2000 年代初想做手机,内部反对声音巨大—“我们做运营商生意做了十几年,干嘛去碰消费品?”。任正非当时的回答后来被反复引用:“华为要种树,不要种菜。”种菜是今年种、明年收;种树是今年种、十年后才有收成。
这句话听着像心灵鸡汤,其实拆开看是三条非常硬的管理逻辑:
- 接受“长周期”。新业务不能用当期利润考核,要给 5–10 年的耐心,否则就别做。
- 用“工程方法”管“不确定”。新业务看起来是探索,但探索本身要工程化—立项、试错、复盘、迭代,每一步都留下可追溯的决策记录。
- 承认“会死掉一批”。种十棵树活三棵,资源是按“投资组合”配置的,不是“一棵树必须活”。
这三条在华为内部怎么落地?具体表现为四个机制:
2.1 2012 实验室:把“未来”单独装在一个盒子里
2011 年,任正非在三亚开会,批评公司研发“只盯着产品、不看未来”,当场拍板成立 2012 实验室。这个名字据说是向《2012》那部电影致敬:那一年大家都在讨论“世界末日”和“诺亚方舟”,任正非的潜台词是:新业务就是华为的“诺亚方舟”,必须先把它造好。
2012 实验室有三个关键设计:
- 独立预算。年度研发费用按比例切一块给它,独立核算、独立考核,不受当年产品线收入波动影响。
- 独立编制。实验室主任是公司级高管,向轮值 CEO/董事长汇报,不归任何产品线管。产品线无权“借调”实验室的人去打补丁。
- 独立节奏。产品线要的是“明年能卖”,实验室做的是“五年后能用”。考核标准是“技术领先性”和“能否进入产品线”,不是当年销售额。
海思半导体就是从 2012 实验室孵出来的。2004 年海思成立时,内部一致反对:“我们又不是英特尔,干嘛做芯片?”任正非顶住压力,每年投入几十亿,连续十几年不考核利润。直到 2019 年美国制裁,麒麟芯片一夜之间从“备胎”变成“主力”,才让所有人闭嘴。
▍ 案例对照:山鹰国际的工业具身智能新主体,是否也需要一个类似“2012 实验室”的内部组织?
这个组织要么隶属集团技术中心、要么和科技公司联合设立,但核心是“不归现有包装业务管、不考核当期收入”。
这一点不少传统企业一开始就做反了:把新业务挂在某个副总裁下面,三个月没出业绩就换人,最后活生生被自己人掐死。
2.2 铁三角:客户经理 + 解决方案经理 + 交付经理
新业务最容易死的一个地方,是销售。新业务没案例、没品牌、没客户,靠老销售根本卖不动—老销售的 KPI 是当年回款,他没动力陪你“陪跑”。
华为的解法是“铁三角”:任何一单新业务,必须由三个人组成一个小组一起去见客户:
- 客户经理(AR):懂客户关系、负责签单。
- 解决方案经理(SR):懂产品技术、负责写方案、做演示。
- 交付经理(FR):懂落地实施、负责项目交付。
这三个人的考核和奖金是绑在一起的,不允许单独考核。这样就避免了“销售卖完不管交付”或者“技术做 PPT 不管签单”的情况。新业务在“客户→方案→交付”三个环节都被同一拨人盯死,出问题的概率会显著下降。
这套做法,山鹰完全可以抄。工业具身智能在包装行业落地,找客户不难:自家兄弟公司就是第一个客户;但要让客户从“试一下”变成“长期买”,必须让算法团队、产品团队、交付团队对最终业务结果负责,而不是各管一段。
2.3 重装旅与项目铁三角
华为做运营商业务时有一个名词叫“重装旅”:把分散在各产品线的核心研发、解决方案、交付骨干抽出来,组成跨部门的“特种部队”,专门攻打新业务。等新业务跑通,再把这批人分回各产品线。
这样做的好处是:既不动老业务的基本盘,又能从老业务里“借”到最有经验的人。新业务最缺的不是钱,是“打过胜仗的人”。而一个集团里打过胜仗的人总是稀缺的,靠外部招聘很难找到,必须从内部“调”出来。
2.4 轮值与轮岗:让新业务干部不停换“视角”
华为的轮值 CEO 制度、轮岗制度被外界讨论很多,但很少有人讨论它在“新业务孵化”上的作用。一个新业务负责人如果做三年没起色,最有效的处理方式不是“换人”,而是“轮岗到别的业务去学一圈再回来”。这样既给当事人一个台阶下,也给新业务一个新的视角。
▍ 在传统企业里,干部轮岗是件很难的事:
纸箱厂的车间主任不会算法,算法团队的博士不懂纸箱工艺。
但如果强行把“纸箱车间主任”和“算法博士”放在一起,中间缺一个“翻译”。
轮岗机制的本质,是培养“翻译型”干部。
三、主航道与创新业务怎么分
华为内部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概念—“主航道”。任正非反复强调:“我们不在非战略机会点上消耗战略竞争力量。”公司的资源(钱、人、时间)是有限的,必须押在能赢的地方。
但“主航道”不是“不做别的”。恰恰相反—主航道的边界是动态的,今天的新业务可能就是明年的主航道。所以华为内部把所有业务分成三档:
|
业务分层 |
战略地位 |
时间窗口 |
典型考核 |
资源投入逻辑 |
|
主航道业务(A 类) |
战略核心, 当下主要收入来源 |
必须当期产出 |
收入、利润、市场份额 |
压倒性投入, 优先保障 |
|
成长业务(B 类) |
3–5 年内的第二增长曲线 |
2–3 年内可见回报 |
收入增速、毛利率改善、份额 |
重点投入, 允许局部亏损 |
|
种子业务(C 类) |
5 年以上的长期布局 |
5–10 年才有回报 |
技术领先性、专利、生态合作伙伴 |
小步快跑, 接受失败率 |
这张表看上去简单,但每一条背后都是血的教训。
3.1 怎么判断一个业务“算不算主航道”?
这可以通过一个“三看三不看”的口诀:
- 看市场空间,不看现有规模。哪怕今年只卖1000万,市场空间100亿,那就是主航道;反过来,哪怕今年卖10亿,市场已经饱和、增速低于GDP,那就要考虑逐步退出。
- 看客户黏性,不看价格优势。如果只能靠价格战抢单,价格一降就丢客户,这种业务不是主航道;如果客户因为技术、服务、生态离不开你,即便价格略高也愿意买,那就是主航道。
- 看技术壁垒,不看短期回报。如果技术门槛是“十年磨一剑”的,别人砸钱也追不上,那一定押注;如果技术门槛是“三个月能学会”的,做得再好也会被卷死,那就别押。
用这三个标准看山鹰:
- 箱板纸、瓦楞纸—A 类主航道。客户黏性强(白酒、家电、电商都得用纸箱),技术壁垒中等(设备、规模、回收纸网络是门槛),但市场空间增长有限,未来5年大概率维持5%左右的增速。
- 工业具身智能(包装行业版)—B 类成长业务。市场空间大,技术壁垒高(算法 + 数据 + 工艺 know-how 缺一不可),3 年内能见到回款。
- • 工业具身智能(跨行业输出)—C 类种子业务。市场空间极大,但需要重新建立客户、销售、交付体系,5年内未必能见到规模化收入。
分清楚这三档之后,资源投放的优先级就清楚了:A 类不能动摇,B 类重点投入,C 类小步快跑。最怕的是用A类的尺子量C类,结果把C类按在地板上摩擦。
3.2 业务分层之后的“治理结构”差异
分完层,治理结构必须配套差异化。华为的做法是:
|
维度 |
A 类主航道 |
B 类成长业务 |
C 类种子业务 |
|
决策权 |
集团/事业部一把手拍板 |
事业部副总 + 新业务 CEO 联签 |
新业务CEO单签 + 季度述职 |
|
汇报关系 |
周报 + 月度经营会 |
双周报 + 月度经营会 |
月度述职 + 季度复盘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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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权范围 |
授权手册内全权 |
授权手册外特批 |
沙盒授权(独立预算 + 独立流程) |
|
容错率 |
出错要复盘追责 |
出错要复盘但不追责 |
鼓励试错, 不复盘失败只复盘教训 |
这里的关键概念是“沙盒授权”:C 类业务在授权范围内可以完全独立决策,不需要层层审批。新业务如果放在老集团流程里,招一个算法工程师要过人事、行政、法务、财务、IT 五道审批,竞争对手一周发 offer、流程走一个月—人早就跑了。
四、考核体系:不同业务用不同的尺子
这是本文最想强调的一点:考核体系是创新业务管理里最容易被忽视、但杀伤力最大的一块。
山鹰这样的传统企业,考核体系高度成熟:KPI 量化、年度考核、末位淘汰、与薪酬强挂钩。这套体系是过去二十年沉淀出来的精华,在成熟业务上非常有效,但套到新业务上,就是灾难。
举个例子:传统包装业务考核净利率,新业务第一年净利率必然是负的;考核应收账款周转,新业务客户多半是试用的,应收账款拉得长;考核人均产值,新业务人均产值在第一年肯定是低的(因为还没卖出去)。三项指标全不及格,干部奖金清零,团队士气直接崩盘。
华为的解法是给不同业务“量身定做”考核体系。下面这张表是我对华为实践的提炼,可以作为参考。
模板一:三类业务的差异化考核量表
|
考核维度 |
A 类主航道(占比 60%) |
B 类成长业务(占比 30%) |
C 类种子业务(占比 10%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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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务指标 |
收入、净利润、ROE、现金流 |
收入增速、毛利率、客户数 |
里程碑达成率、预算执行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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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场指标 |
市场份额、客户留存率 |
新签客户数、复购率 |
试点客户数、行业认可度 |
|
运营指标 |
生产效率、库存周转 |
交付周期、客户 NPS |
技术成熟度、专利数 |
|
组织指标 |
人才密度、干部胜利率 |
关键岗位到位率、团队稳定性 |
核心人才保留率 |
|
创新指标 |
产品迭代速度 |
新品收入占比 |
原创性突破数、生态合作伙伴 |
注意几个细节:
• A 类业务的“创新指标”权重故意压低(不超过10%),避免主航道为了创新丢掉基本盘。
• B 类业务的“客户数”权重至少 20%,因为新业务的核心KPI是“客户愿不愿意再买”。
• C 类业务不考核任何当期财务指标,只考核“里程碑达成”和“核心人才保留”—只要人在、方向对,就让它慢慢长。
这种设计背后是华为一条非常核心的管理信条:考核是指挥棒,指挥棒指哪里,团队就打哪里。把新业务和老业务用同一根指挥棒指挥,新业务一定被卷死。
模板二:新业务“阶段性考核”时间表
考核还要和时间窗口配合。新业务不能在第一天就考核“三年后的目标”,也不能等三年才第一次考核。华为的做法是分四个阶段、每个阶段重点不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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阶段 |
时间 |
核心任务 |
关键考核指标 |
容错度 |
|
0–概念验证 |
0–6 个月 |
技术可行性验证 |
技术指标达成率、原型机完成 |
高(鼓励试错) |
|
1–产品打样 |
6–18 个月 |
做出可用产品 |
首批客户 POC 成功率、产品稳定性 |
中(出问题要复盘) |
|
2–规模复制 |
18–36 个月 |
实现可复制销售 |
新签客户数、收入增速、复购率 |
低(必须见回报) |
|
3–独立运营 |
36 个月以上 |
成为独立利润中心 |
净利润、ROE、市场份额 |
极低(按主航道考核) |
0 阶段最容易被传统企业的管理者忽略:大家都急着看“能卖吗”,但没有“做得出来吗”,后面三阶段全是空中楼阁。而 0 阶段的考核重点是“原型机的关键指标能不能达到”—是技术问题,不是商业问题。这一步走不完就终止,最不伤元气。
模板三:新业务负责人“任期制”考核协议
人是所有新业务的核心。一个新业务负责人用对了,哪怕方向错都能试出一条新路;用错了,方向对也会走死。华为对核心新业务负责人实行“任期制 + 阶段性协议”:签的不是年度 KPI,而是3–5年的阶段性目标,每个阶段结束后重新评估是否续任。
我把这套做法提炼成一个模板,新业务负责人在入职时和公司签:
▍ 【新业务负责人任期考核协议模板】
甲方:公司 乙方:新业务负责人 业务名称:
一、任期:36个月,分为 P0(0–12 月)、P1(12–24 月)、P2(24–36 月)
二、P0目标:完成概念验证,达成N项关键技术指标,团队搭建完成
- 达成 ≥ 80%:进入P1,授予期权30%
- 达成 60%–80%:进入P1调整期,授予期权20%
- 达成 < 60%:终止任命,期权作废
三、P1目标:完成首批商业客户POC,新签客户 ≥ N 家,达成N万元合同额
- 达成 ≥ 100%:进入P2,加速授予期权至60%
- 达成 70%–100%:进入P2常规,授予期权至 50%
- 达成 < 70%:终止任命,已授予期权按归属规则处理
四、P2目标:实现独立运营,毛利率转正,收入 ≥ N 千万元
- 达成 ≥ 100%:纳入主航道,剩余期权100% 归属
- 达成 80%–100%:纳入主航道,剩余期权80%归属
- 达成 < 80%:业务重组,剩余期权按比例归属
五、退出机制:任一阶段出现重大合规风险、战略方向调整,公司有权提前终止,按归属规则处理期权。
六、特别约定:任期内不得同时担任集团其他业务负责人,须全职投入本业务。
这套方法的核心是“阶段性 + 可调整 + 期权对赌”。新业务负责人的利益和业务成败强绑定,但又不会被短期KPI逼死。
五、组织隔离与资源互通
这是传统企业孵化新业务最纠结的地方。完全隔离:新业务变成孤岛,享受不到集团资源,上市、政府关系、供应链、品牌都用不上;完全不隔离:新业务被老流程卡死。
华为的经验可以浓缩成九个字:“隔而不绝,独立不孤立”。具体做法是“三隔离 + 三互通”。
5.1 三隔离:组织、流程、文化
新业务要在以下三个方面和老业务完全隔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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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离维度 |
具体做法 |
目的 |
|
组织隔离 |
独立法人/独立事业部下设、独立编制、独立汇报线 |
避免被老业务吞并人事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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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程隔离 |
独立 OA、独立采购、独立报销、独立合同审批 |
避免被老流程拖慢节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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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隔离 |
独立价值观宣导、独立团建、独立荣誉体系 |
避免被老文化同化为传统业务 |
这里重点说一下“文化隔离”。很多传统企业孵化新业务,派一个老业务的副总去管,这个副总的第一反应是把老业务的文化搬过去—开早会、写日报、月底复盘、严格考勤。新业务的核心成员(通常是90 后、00 后算法工程师)立刻会觉得“又来一个老古董”,三个月内集体辞职。
华为在2012实验室早期也踩过这个坑。后来做了改变:实验室有自己的“开放、自由、包容失败”的文化宣导,和“以奋斗者为本、艰苦奋斗”的主航道文化刻意区隔。实验室开会可以穿拖鞋、可以远程、可以带宠物,主航道开会必须正装、必须到场、必须复盘:两套文化、两个节奏。
5.2 三互通:客户、供应链、资本
隔离归隔离,三件事必须和老业务互通—不互通就是真正的孤岛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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互通维度 |
具体做法 |
目的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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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户互通 |
老客户名单共享、新业务优先对老客户 POC |
新业务冷启动成本最低 |
|
供应链互通 |
采购集中议价、共享仓储物流、共享生产基地 |
新业务享受规模红利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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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本互通 |
集团内部资金池 + 独立融资双轨、共享政府关系 |
新业务造血之前不缺血 |
山鹰孵化工业具身智能的天然优势就是这三互通都现成:山鹰自己的工厂就是最好的POC场景,上下游供应商(电机、传感器、芯片)有现成关系,长三角的政府资源(杭州、苏州、合肥的智能制造扶持政策)可以复用。如果把这三个优势浪费掉,另起炉灶做一家完全独立的创业公司,就太可惜了。
5.3 一个具体的组织设计参考
给传统企业孵化的新主体一个参考组织架构—也是华为、美的、海尔等企业普遍用过的“三明治结构”:

这个结构的关键点是:
- 新业务 CEO 对自己的业务全权负责,但 CFO/HR 是“双线汇报”—既向新业务 CEO 汇报日常,也向集团对应部门汇报合规,避免失控。
- 集团不参与新业务的日常运营,只在战略、投资、人事任免层面介入,避免“婆婆”角色。
- 共享服务中心是“菜单式服务”—新业务可以选用集团的服务,也可以不用,用集团服务按市场价结算,不搞“摊派”。
这套结构在华为、美的、海尔都跑通过。关键是“分得开、联得上、控得住”。
六、集团的角色:赋能者,不是婆婆
集团在新业务孵化中到底应该扮演什么角色?这是很多传统企业的创始人/董事长没想清楚的问题。
常见的三种错误:
- 把新业务当“政绩工程”—大张旗鼓剪彩、给补贴、给资源,但一遇到问题就甩锅或直接砍掉,团队寒心。
- 把新业务当“调岗安置地”—把老业务里“不好管”或者“要退休”的干部塞进新业务,结果新业务被“养老心态”拖死。
- 把新业务当“成本中心”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,新业务花一分钱都要老业务审批,团队没尊严。
华为的解法是把集团定位为“赋能者 + 投资人 + 守门人”,三件事做实:
6.1 赋能者:搭台不唱戏
集团的核心动作是“搭台”—搭资本平台、人才平台、品牌平台、客户平台。台子搭好了,让新业务团队上去唱戏。
具体动作包括:
• 资本平台:设立新业务发展基金,年度预算单列,不受主航道当年利润波动影响。
• 人才平台:建立集团内部人才市场,新业务可以从老业务“借人”,反过来老业务也可以从新业务“挖人”——避免人才被锁死。
• 品牌平台:集团品牌可以授权新业务使用,但新业务要承担品牌维护责任。出问题集团有权收回授权。
• 客户平台:老客户名单作为“集团资产”对所有新业务开放,但新业务要从老业务那里“购买”——可以是低价,也可以是收益分成。
6.2 投资人:投的是“赛道”不是“项目”
集团对新业务的投资逻辑,应该和风险投资(VC)一样:投赛道不投项目,投人不投事。
具体说:
• 投资判断:先看行业空间,再看团队能力,最后看产品形态。
• 投资节奏:分阶段投入,每个阶段都设“过桥条件”,不达条件不投下一轮。
• 投资退出:每个新业务都有“退出机制”:被主航道吸收、独立融资、分拆上市、关闭。不能让新业务“永远孵化”下去。
华为对“投资退出”这件事是非常冷酷的。早期华为孵化的很多产品线,最后都因为市场空间不够、技术壁垒不足被关闭—但关闭不是失败,是“及时止损”。任何一个新业务如果三年内不能成为 B 类以上,就必须考虑关闭或转售。
6.3 守门人:合规、风控、品牌
集团不干预日常运营,但必须守住三条底线:
• 合规底线:新业务不能违反国家法律、不能损害集团合规体系。
• 风控底线:新业务的财务、税务、外汇、数据安全风险必须可监控。
• 品牌底线:新业务不能做有损集团品牌的事。
这三条底线一旦触碰,集团有权立即叫停—这是“赋能”之外的“红线”。红线之外,集团不干预。
七、华为的“特殊性”和传统企业的差异
必须锝老实说:华为的经验不是拿来就能直接抄的,有几件事必须意识到:
1. 文化强度不可复制
华为的“床垫文化”“加班文化”“奋斗者协议”是它三十年来一点点打造出来的。你让一家传统企业一夜之间学到这种文化强度,要么学不动,要么学完把人吓跑。
传统企业学华为,应该学的是“制度设计”(考核、激励、流程),不是“文化强度”。新业务的文化强度可以比老业务强一点,但不要强到把团队逼走。
2. 任正非的“领袖”色彩很重
华为很多管理动作之所以能落地,根本原因是有任正非这个“最终决策者”压阵。传统企业的董事长很难有这个权威—他可能同时被董事会、地方政府、国资股东、工会、银行等好几方拉扯。
所以传统企业学华为,必须把“任正非式拍板”转换成“委员会式决策”—把决策权从个人转移到新业务投资委员会、战略委员会等正式治理机构,用制度代替个人权威。
3. 华为的规模容忍了“低成功率”
华为一年研发投入上千亿,可以同时孵化十几个新业务,死掉十个活下来三个也撑得住。传统企业一年净利润可能就几亿、几十亿,容不得这样的“投资组合”。
所以传统企业新业务数量要“少而精”—建议同时在孵的新业务不超过 3 个,其中 B 类 1–2 个、C 类 1 个,剩下的资源全部留给主航道。
4. 行业差异巨大
华为是To B起家,新业务孵化天然有“老客户优先POC”的便利—全球几百家电信运营商都是现成客户。传统制造企业(造纸、包装、家电、纺织)To B 也To C,客户基础完全不同,不能照搬。
比如山鹰的客户群很特殊—上游是回收纸供应商(极度分散),下游是品牌商(高度集中,比如白酒就那么几家、家电就那么几家、电商就是阿里京东拼多多)。新业务孵化必须从下游集中客户开始突破,不能从上游分散客户铺开。
八、结语:传统企业做新业务,功夫在“新业务”之外
▍ 传统企业孵化新业务,功夫不在新业务上,在老业务上。
你能给新业务多大的自由,取决于你对老业务的掌控力;
你能给新业务多大的耐心,取决于你对主航道基本盘的信心;
你能给新业务多大的资源,取决于你对老业务现金流的运营能力。
华为之所以能把新业务孵化做得“理所当然”,根本原因是它的主航道(运营商业务)足够强、足够稳、足够给新业务输血。运营商业务一年几千亿收入,养得起2012实验室十几年不考核利润。
传统企业想做新业务,第一步不是去找算法团队、不是去融资、不是去建新主体—是回头看一下自己的主航道:稳不稳、赚不赚、能不能每年拿出5%–10%的利润去“种树”。如果主航道本身都在摇摇欲坠,孵化新业务就是自欺欺人。
反过来,如果主航道稳了,新业务的孵化就回到了本文前面所有讨论的“工程做法”上—业务分层、考核差异化、组织三隔离三互通、集团当赋能者不当婆婆、沙盒授权、投资组合式资源配置。这些做法没有任何复杂高深难懂的,都是可以一张张表、一个个流程落地的“笨功夫”。
传统企业做新业务,90% 的失败不是因为没技术、没人、没资金,而是因为没耐心、没制度、没边界。耐心来自对主航道的信心,制度来自对组织设计的尊重,边界来自对“什么该管、什么不该管”的克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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